文/晨晓
柳永写杭州，开篇就是"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收笔是"三秋桂子，十里荷花"。注意，这位北宋词人眼里最繁华的杭州，用的是桂花和荷花——香气的黄，与颜色的红。 杭州从来不缺颜色。这座城市的基因里，写满了"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
那么问题就来了：为什么六百年来，画杭州的人，画出来的却是灰蒙蒙一片？
一、富春山居，一场六百年的灰色误会
1350年，黄公望完成《富春山居图》。这是一幅伟大的作品，但他误导了后世画家，从这幅水墨长卷里读出的不是"山川浑厚，草木华滋"的生命气象，而是一个灰色的公式：画山水，用墨色；用墨色，等于高级。
于是富春江在纸上枯坐了六百年。纸是黄的，墨是灰的，山是淡的，水是虚的。一代代画家临摹着黄公望的笔法，却没有人敢问一句：黄公望当年看见的那条富春江，真的是灰色的吗？
我生在杭州，长钱塘江畔，玩在富春江边。我见过的富春江，清晨是青绿的，正午是金色的，黄昏是烧红的，雨天是黛蓝的。它从来就不是水墨色。把一条彩色的江画成一条墨色的江，不叫写意，叫记录失误。
所以，当杭州亚组委邀请我为亚运会创作《新富春山居图》时，我的立场只有一句话：我要还富春江颜色，还中国山水颜色，还中国美学颜色。
《新富春山居图》杭州亚运会奥体中心贵宾厅壁画 3m x 14.7 m 2022
二、灰色是视觉上的失语，墨色是颜色里的投降书
这不是修辞，这是诊断。
“灰色是视觉上的失语，墨色是颜色里的投降书”。
什么叫失语？一个人从小不被允许说话，长大了就把沉默当作修养。中国画被"水墨为上"捂嘴捂了六百年，捂到血色尽失，还要抚着胸口说：看，这就是高古，这就是雅正。失语久了，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便索性把失语命名为"境界"。
什么叫投降书？墨分五色，听着是技巧，实则是立场的缴械。当颜色被收编为浓淡干湿，当光被驯化为皴擦点染，画家签下的契约是：放弃直接观看世界，只在古人的框架里做填空题。 明清人把这份契约执行了三百年，画出的不是山水，是"山水"这个概念的复印件。复印到纸都毛了，还当祖训供着。
吴冠中说"笔墨等于零"，震动了一代人。但他还是客气了。我的说法是：笔墨等于负数——它抵押了中国人对色彩的全部感受力，换来一张叫"雅"的空头支票。
三、证据就在这幅画里
有人要说了：你这是偏激，是数典忘祖。
那么请看《新富春山居图》——这不是一句口号，是一件十五米宽的作品，是一次公开的实验，也是一次无法反驳的证词。
作品以中秋满月为骨，以荷叶为形，赤、橙、黄、绿、青、蓝、紫，四十多个亚洲国家的地图轮廓被勾绘成一片片紧紧相连的荷叶，多维度流动的曲线相互碰撞、相互依托，漂浮在钱塘江与富春江的波涛之中 ，整幅作品采用赤、橙、黄、绿、青、蓝、紫色等欢快明朗的色块为色彩基调，将40多个亚洲国家地图图形紧紧相连。整个系列按色系分为虹韵紫、映日红、水墨白、月桂黄、水光蓝、湖山绿组合，亚运会的色彩系统，就是被这六个色系托起来的。
结果是什么？这幅画后来出现在奥体中心贵宾厅、亚运会主新闻中心的高科技裸眼3D版、浙江丝绸博物馆丝绸版，又进入杭州奥体小学校园、浙江省丽水市儿童福利院。最后以36米x 4米环型幻影版停留在杭州亚运会博物馆，亚组委让这满幅的颜色，去接待全亚洲四十多亿人的目光，注意，没有一幅灰的。 这不是我的胜利，这是色彩的胜利，是事实的胜利：当一个民族真正盛大的时候，它本能地拥抱色彩“中国色彩”而不是墨色。
为什么？因为亚运会不是文人书斋，是国际的、是竞技的、年轻的、流汗的、心跳加速的现场。你把一幅枯淡的灰调子挂在贵宾厅试试？那不是"雅"，那是失礼。色彩，是一个文明对世界不打瞌睡的态度。
有人评论我的画"明灿灿的画面，高饱和度的色彩，大胆的用色，满满都是画家的童心童趣"，说我的色彩"寓意着阳光和浪漫" ，我要把这个"夸奖"还回去：那不是童趣，那是复明。一个对色彩失明了六百年的文明，重新睁开眼看世界的手术，术后总会觉得光刺眼，没关系，刺眼，证明眼睛是活的。
四、三千年黑白，不是雅，是色盲
当然会有人说：你这是数典忘祖。敦煌不灿烂吗？唐三彩不浓烈吗？
正是。连你都记得中国艺术本来是有色彩的——这个血统不是断在技法上，是断在价值观上：当文人阶层把"不看、不感、不动"包装成"淡泊明志"，色彩就被判了死刑。
所以我把那句最得罪人的话再说一遍：
“中国画家画了三千年黑白，不是雅，是色盲”。
色盲不可怕。可怕的是色盲当了六百年眼科大夫，给所有颜色判了"伤眼"。更可怕的是整个画坛接受了诊断，并以被诊断为荣。色彩是有压力的：红是火焰，是血，是藏不住的生命力；灰和墨没有压力，安全、得体、永不过时、永不得罪人。"水墨为上"翻译过来就是八个字：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一部以"但求无过"为最高纲领的绘画史，配叫传统吗？那叫避世的传统。
五、"淡"，是审美上的贫血
最后说说文人画最后的堡垒——"淡"。
文人画的"淡"，是审美上的贫血。贫血久了，就自称是骨相清奇。
请所有被"淡"感动过的人诚实回答：你是被那幅画感动的，还是被"自己被它感动"这件事感动的？这套体系从不直接给你美，它给你一把梯子让你自己爬上去领受"妙在似与不似之间"。领受不到？那是你修为不够。它立于不败之地的方法，是先把标准废掉。这叫什么？这叫审美上的装病。陶渊明的平淡是"采菊东篱下"——是绚烂之后的落定。文人画的淡，是从未绚烂过就宣布世界无趣的淡。这哪里是平淡？这是没发育。
六、与黄公望对话，而不是向黄公望下跪
黄公望画的是千百年来中国人心中向往的家园。六百多年后，这座家园有了高铁、互联网、亚运会和四十亿双眼睛。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画的是千百年来中国人心中向往的家园。《新富春山居图》做的，是用"新"这个字，去对话而不是跪拜黄公望，用当代人的唯美思维，挣脱"师从式"的思维定式，突破传统笔墨山水的窠臼 ，运用现代人的审美观念和表现手法，重新解读和演绎了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
把话留在这里：二十年后回看，"笔墨中心主义"将是二十世纪中国美术史最大的学术冤案。我不指望这篇文章说服谁，论战的意义从来不是说服，是引爆。 你不同意我？那就把你的家布置成灰色调的，你也永远不要穿带色彩的服装。
灰色退场的地方，光才能进来。而富春江，从今天起，是彩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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