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柳公权(778年~865年),字诚悬,京兆华原(今陕西省铜川市耀州区)人,唐朝中期官员、书法家、诗人,出身河东柳氏,官至太子太保,封河东郡开国公,卒赠太子太师,世称“柳少师”,与欧阳询、颜真卿、赵孟頫并称“楷书四大家”。柳公权工于辞赋,自创“柳体”,以骨力劲健见长。与颜真卿齐名,人称“颜柳”,后世有“颜筋柳骨”的美誉。以楷书著称,与欧阳询、颜真卿、赵孟頫并称“楷书四大家”。书法代表作包括《论笔帖》《金刚经碑》《玄秘塔碑》《史公纪赞碑》《神策军纪圣德碑》,其中后三者合称“唐楷三神品”;行草存《伏审帖》《蒙诏帖》等。元和十五年(820年),唐宪宗暴崩,由唐穆宗李恒即位,柳公权进京回奏政事,穆宗召见,对他说:“朕在佛寺中看到你的笔迹,想见你很久了。”就升任他为右拾遗,补翰林学士,后又升为右补阙、司封员外郎。长庆二年(822年),柳公权创作《论笔帖》书法阐述“笔性”理论,楷书作品初现“柳骨”劲健、瘦硬的气象。

《论笔帖》又名为《用笔帖》,是唐代书法家柳公权创作于长庆二年(822年)的楷书作品,为柳公权(45岁)书法创新演变期重要手迹,也是柳公权现存最早的楷书真迹,罕见而珍贵。帖本为硬黄纸楷书册,水墨,每页纵22.5厘米,横12.5厘米,共7页,计111字。署款为“长庆二年十一月日,公权书。”并钤印,现为著名书画家黄桢祥、黄锦祥所藏。此帖用笔灵巧,方折峻丽,点画精到、骨力劲健,已初具“柳骨”特有的刚劲气象。
柳公权《论笔帖》的原文内容提及书法“用笔特性”,曾被南宋姜夔稍作删改后收录在其《续书谱》的“用墨”章节中,后人误以为是姜夔原作。清嘉庆名士夏应涵盛赞此帖:“字势用笔如铜墙铁壁,此山谷海岳之宗祖也。得此奇观,使眼界直到无眼界处。”《论笔帖》是国内外唯一存世孤本,因全帖仅有一百一十一字,夏应涵在题跋中又称其为《百一帖》,是柳公权早年的得意之作。
《论笔帖》材质为硬黄纸。硬黄纸是唐代创制的高级加工纸,以麻、苎麻及桑构类韧皮纤维为原料,经黄檗染色后施植物胶并采用浆捶、砑光等物理工艺加工而成,具有防蛀、光泽莹润的特点,因此上千年的柳公权《论笔帖》保存到现在没有虫蛀,墨色温润保存良好。由于柳公权《论笔帖》论及笔性特征,学者黄锦祥将其命名为《论笔帖》,便于后人欣赏和了解此帖。

《论笔帖》是柳公权现存最早且有明确纪年的墨迹作品,不同于《蒙诏帖》只是传说写于822年(并没有真实年份)的作品,因而更罕见和珍贵。柳公权《论笔帖》笔画瘦硬挺拔,已露出“柳骨”的刚劲感,既有晋人韵味,又融合初唐、中唐笔法,相比晚年《玄秘塔碑》《史公纪赞碑》的凌厉仍显内敛,整体布局仍带探索性,一气呵成自然奔放,是柳体从“集众家之长”走向“自成一家”的过渡之作,是“柳骨”的雏形。夏应涵赞曰:“书法(论笔帖)字势用笔如铜墙铁壁,此山谷海岳之宗祖也。得此奇观,使眼界直到无眼界处。”意思是此帖笔势如铜墙铁壁般坚固,是黄庭坚(山谷)和米芾(海岳)书法风格的源头。看到这种雄浑气象后,眼界被彻底打开,超越了平常的审美视野,达到“无眼界”的极高境界。黄锦祥赞曰:“若乾隆在世,亦视其(论笔帖)为珍宝,不可多得矣。”
《论书帖》书法内容:余尝评世有三物,用不同而理相似:良弓引之则缓来,舍之则急去,世俗谓之揭箭;宝刀按之则曲,舍之则劲直若初,世俗谓之还性;笔锋亦必若此,若一引之后,曲而不复挺之,又安能适人意耶? 故长而不劲,不如弗长;劲而不圆,不如弗劲,纸、墨、笔,皆书法之助也。长庆二年十一月日,公权书。
译文:我曾评价世间三样事物,用途各不相同,内在的道理却高度相似:良弓拉开时会缓缓延展,松手后立刻急速回弹,民间把这种特性叫做“揭箭”;宝刀用力弯折时会弯曲,松开手后立刻刚劲挺直,和最初一模一样,民间把这种特性叫做“还性”;一支好的笔锋也必须做到这样,如果被用力按压一次之后,就弯曲着再也不能恢复挺直,又怎么能写出让人满意的字呢?所以笔锋虽长却没有劲健的弹力,还不如不长;笔锋劲健却不够圆转顺滑,还不如没有这股劲。纸、墨、笔这三样,全都是书法创作最重要的辅助工具。长庆二年十一月当日,柳公权书。

艺术鉴赏:《论笔帖》为柳公权目前可考的最早墨迹作品,书于唐长庆二年(822年),是其45岁时的早期代表作,也是研究柳公权早年学书渊源与“柳体”风格形成演变的重要实物资料。此时的柳体尚未完全成熟定型,但骨力劲健、法度谨严的艺术特征已然显现。作品字间略存隶意,竖笔坚挺如针,横画末端保留隶书波磔遗痕;虽然风格尚未完全定型,但已展现出方折峻丽、骨力劲健、法度谨严的“柳骨”雏形。相较于晚年《玄秘塔碑》锋芒凌厉的面貌,《论笔帖》笔势内敛含蓄,少了峻峭张扬之感。取法上仍保留了王羲之、欧阳询、褚遂良等前人的笔意,反映出柳公权早年广泛临习、转益多师的学书历程。从《论笔帖》中宫收紧、四维舒展的结构中,可以窥见“柳骨”的端倪,具有较高的学术价值和收藏价值。
透过《论笔帖》,我们能够窥见柳公权熔铸各家之长,逐步构建自身书法体系的过程,对于理解“柳骨”风格的由来有着重要意义。正如清嘉庆夏应涵跋中所述“这是柳公权早年得意之作,流传千年已不容易,唯见帖中‘曲’字过半受损(如图),其他内容完好,想来定有神灵保护着它,特意留下来等待真正能读懂它的人。”据跋文记载,清代名士夏应涵自幼研习书法,平生过眼大量宋元名家真迹,对历代书家脉络与笔法渊源有精深研究。嘉庆三年(1798年)冬,夏应涵获得柳公权《论笔帖》,此后连续三个月分三次亲笔题跋,时间分别为当年10月、11月和12月;第四次题跋则延后至次年,即嘉庆四年(1799年)夏天才完成,足见彼时藏家已将这件柳氏墨宝视若稀世珍宝。

通过对《续书谱》考证,学者黄锦祥指出《续书谱》中所有的书法理论,并非全是姜夔个人独立创作,是姜夔参照并搜集孙过庭、柳公权等前人的“书法理论”综合自身见解汇编而成。例如在《续书谱》“用墨”章节中,姜夔节选了柳公权《论笔帖》的内容,并窜改局部字词,而实质内容和大意保持不变。经版本比对,姜夔参照并修改了柳公权《论笔帖》文本,但没有像柳公权原文用词精妙。例如:姜夔将柳公权文中的“宝刀”改为“好刀”显得庸俗;“还性”改为“回性”;“亦必”更改为“亦欲”,欲不如必语气肯定;“适人”被改为“如人”等等。句首“余”字改为“予”,“去”改“往”,“若”改“如”,“弗”改“勿”等等,全文只有短短的111个字,却被姜夔窜改了10多个文字,可见《续书谱》全非姜夔的原创,里面其实大量借用、化用了前人的笔法理论。
据《资治通鉴》记载,公元820年,唐穆宗向柳公权询问用笔之法,柳公权说:“用笔在心,心正则笔正。”盖因穆宗怠于朝政,柳公权借机劝谏,一方面说明其面对书法创作的态度,一方面也巧妙地藉由书法艺术的精神进谏。那一年柳公权43岁,他当时任右拾遗、翰林侍书学士,柳公权以“心正”练就了独具一格的“柳骨”。“心正则笔正”,原意指如果心思正直了,那么笔下的字体也正直了,出自《旧唐书·列传·卷一百一十五》,译文为“书法用笔的关键在用心,人心是正直的,那么书法自然端正”。这是历史上著名的“笔谏”。往后二年 (即公元822年),45岁的柳公权创作了楷书《论笔帖》,充分体现了“心正则笔正”的书法理念,成为后世文人志士的行为典范。

2025年学者黄锦祥首次发现柳公权《史公纪赞碑》北宋拓本而轰动全国,而这次柳公权《论笔帖》的重大发现,对研究柳公权的楷书发展意义更为深远。作为柳公权早年罕见的珍贵墨迹本,《论笔帖》是国内唯一存世的柳公权楷书册页,帖中留存有清嘉庆夏应涵“夏小村”“仲囧氏”“董隄”“惟有在秦”“情逸”及“黄桢祥鉴藏印”、黄锦祥“知觉斋珍藏印”等鉴赏印记,从古今文人雅士的鉴藏传承中,更赋予其特殊的书法传播史价值。夏应涵赞曰:“此帖字势用笔如铜墙铁壁,此山谷海岳之宗祖也。得此奇观,使眼界直到无眼界处。”意思是此帖(论笔帖)的笔势如铜墙铁壁般坚固,是黄庭坚(山谷)和米芾(海岳)书法风格的源头。看到这种雄浑气象后,眼界被彻底打开,超越了平常的审美视野,达到“无眼界”的极高境界。黄锦祥赞曰:“若乾隆在世,亦视其(论笔帖)为珍宝,不可多得矣。”
“心正则笔正”和《论笔帖》都是柳公权重要的笔法理论,在书法史上影响深远。除此之外,柳公权还有《谢人惠笔帖》阐述毛笔特性,内容是:“近蒙寄笔,深荷远情。虽毫管甚佳,而出锋太短,伤于劲硬。所要优柔,出锋须长,择毫须细。管不在大,副切须齐。副齐则波磔有冯(通“凭”),管小则运动省力,毛细则点画无失,锋长则洪润自由。顷年曾得舒州青练笔,指挥教示,颇有性灵。后有管小锋长者,望惠一二管,即为妙矣。”结合此文,可以推断柳公权书写《论笔帖》是使用细管精制的“长锋羊毫笔”,“柔毫”在“硬黄纸”上点画精到、提按遒劲,显露出柳公权非凡功力。魏锡曾《学书绪闻》云“凡字之及寸者,仍须羊毫回腕,以振其力。”

清代嘉庆年间夏应涵为柳公权《论笔帖》楷书册题写了“四次”鉴赏跋文(如下)
跋文一:自幼不揣,恒嗜字学,幸于宋元明三朝名墨,披阅颇多。至若唐贤,非所敢望也,况以柳公诚悬之盛德名论,昭如日星,尤非梦想所能及。今戊午冬,忽得之,闻名之始五内震骇。开卷惊视,目眩色动,觉夏鼎商彝忽列于茅屋风檐之下,且喜且疑。不信衰老残年,猶有此叚大福分也。闲邪公云:凡物之罕得者我独有之,必有奇祸。可不儆懼乎!然使冰渊之念,缘此而生,则置之座右,未始非寡过之一助也。爰誌岁月云尔。
大清嘉庆三年十月月蚀日收藏,董隄夏应涵记。
< 注:这是夏应涵在嘉庆三年(1798年)十月中的“第一次”题跋,指出柳公权《论笔帖》收藏于戊午年(1798年)的冬天,与其落款日期“嘉庆三年十月月蚀日”相呼应。虽然夏应涵自小研习书法,见过大量宋、元、明时期的书法真迹,却在“衰老残年”之际(此时夏应涵58岁),意外获得“柳公权《论笔帖》真迹”,内心满是惊喜和震撼。从其跋文中可见,夏应涵自幼家境殷实,是饱读诗书之人,对历代名家名作颇有研究。>
跋文二:此当名《百一帖》,共一百一十一字。玩其字数,似仿魏人“百一诗”之意,不然何不多不少如是耶?自是平生得意书,独计唐长庆至今已千年矣!其间山河都邑、伟人名器应劫销灭者何可胜数!而此卷以片纸独存,又复完好如是,唯缺“曲”字之半。意者神物呵护,留待其人,昌黎所谓是有命焉,不可幸而致者是也。
先正汪谨堂云:颜柳诸大家体格森严,而风神正自秀逸,此楷法正宗也。今观此卷,始足以信。非徒心正笔正而已。欧阳公尝言:物必聚于所好。夫以余之孤陋而得宝斯卷,令人不得不叹服此语。(十一月日)
< 注:这是夏应涵的获得《论笔帖》后的“第二次”题跋,时间在嘉庆三年(1798年)十一月当天。文中“先正汪谨堂”是指清代乾隆朝重臣、帖学书法大家汪由敦,“先正”是后世晚辈对前代贤德学者、前辈名家的尊称。汪由敦(1692—1758年)清代名臣,字师苕,号谨堂,安徽休宁人,雍正二年进士,乾隆年间官至军机大臣、吏部尚书,加赠太子太师。长期在乾隆身边拟写谕旨,金川用兵等朝廷文书多出其手,同时以书法和诗文著称,主持编刻过《三希堂法帖》,著有《松泉集》。>

跋文三:书法自太傅权舆、二王祖述后,有作者不能出其范围明矣。永兴率更令规仿前人,而时寓新意,所谓秋菊春松,亦一时之秀也。迨颜柳后起,始能自劈生面,此非十二分胆识力量,不唯不敢,亦不能也。所惜寄迹葵藿,不获焜耀 岩廊。盖际会之难,即笔翰亦不免也。前人之詠牡丹也,曰:看来貯向黄金屋,不若相逢杜牧之,是诗也,余未信之。十二月初九,围事既罢,笼鹰纵犬,重展此卷(仲)题。
(注:这是夏应涵在嘉庆三年(1798年)十二月初九日的“第三次”题跋。文中“永兴”是欧阳询的爵号,率更令是指欧阳询。此跋的结尾处,作者在“题”字前画上自己个人花押,囗字框内写上一个“仲”字。)
跋文四:字势用笔如铜墙铁壁,此山谷海岳之宗祖也。得此奇观,使眼界直到无眼界处。
己未孟夏廿五日,时年五十九岁。
肃宁李梦鳌、许邦宁同观。
< 注:这是夏应涵在次年夏天的“第四次”题跋,己未年是嘉庆四年(1799年),夏应涵此时59岁。跋文中详细纪录一起观赏柳公权《论笔帖》的还有他的好友李梦鳌和许邦宁。>

夏应涵首段跋文补充注释如下。不揣:指不自量,谦辞。字学:指书法艺术及文字学研究。柳诚悬:即柳公权(778年—865年),字诚悬,京兆华原人。唐代著名书法家,楷书四大家之一,以“骨力遒健”著称,世称“颜筋柳骨”。文中提到“盛德名论”,指的是柳公权不仅书法好,且以“心正则笔正”的谏言闻名,品德高尚。戊午冬:结合夏应涵的落款,这里的“戊午”年为清嘉庆三年,即1798年。与次年第三次题跋时59岁,故自称“衰老残年”,前后时间吻合。夏鼎商彝:夏朝的鼎和商朝的彝,泛指极其珍贵的古代青铜器文物。此处比喻柳公权的书法作品珍贵无比。闲邪公:元代赵孟頫曾书写小楷《闲邪公家传》,记载的是元代官员李谦(号闲邪公)的事迹。资料提到了赵子昂书法《闲邪公家传》。冰渊之念:语出《诗经·小雅·小旻》:“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形容小心谨慎,唯恐出错。 寡过:减少过错。语出《论语·里仁》:“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及《易经》等儒家经典中关于慎独、修身的思想。夏应涵开篇自述研究并观赏过不少宋元明时期的佳作,对唐代大家特别是柳公权怀有极高的敬畏之心。《论笔帖》佐证了柳公权在书法史上的崇高地位,以及夏应涵本人对“柳体”的推崇与研究深度。此段文字文笔古雅,情感真挚,层层递进,是研究夏应涵书法思想及“柳体”的重要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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