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奥德赛”对应三种作品:荷马史诗《奥德赛》(原著)、游戏《刺客信条:奥德赛》、诺兰电影《奥德赛》。今天聊的是诺兰电影。如果你想看懂这部电影,推荐上抖音精选App搜“奥德赛”,那里有李道新教授的“不可靠叙述”解读,还有陈斯一和3号厅检票员工的改编对谈。两场独家完整内容,能帮你搭起理解结局、改编和文学深意的框架。
诺兰把神的世界,改写成了人的困境
荷马的世界是诸神的世界,但诺兰的选择是把一万两千行的史诗变成商业大片,把古典英雄塑造成更质朴、更忠诚、更有反战意识的现代人。这种改编方式绕开了荷马笔下神祇争战、奖惩又充满欲望的复杂世界,却把遥远的黑暗时代重新带入了大众视野。
《荷马史诗》是西方文学的“源代码”,用口头传说和民间歌谣为青铜时代留下印记。尽管荷马身份的真实性存在“统一派”和“分析派”的争辩,但它在古希腊文明史中的地位毋庸置疑。两部史诗——《奥德赛》和《伊利亚特》——风格和精神内核迥然不同,却构成了一个整体,共同呈现出一个关于诸神与英雄、自然与习俗、政治与人性共存的宇宙。
《伊利亚特》的问题是:一个人怎样成为英雄?《奥德赛》则要回答:一个英雄怎样重新成为人?《奥德赛》之所以比《伊利亚特》在大众文化领域更受欢迎,不仅因为它更像小说,也多半因为这一主题。阿喀琉斯将荣誉视为高于生命,以“血气”追求卓越,最终升华为悲悯与宽恕。推崇英雄的自然力量,使得阿喀琉斯兼具神性与兽性的复杂性显得过于古典,难以引发现代人的共鸣。而《奥德赛》吟诵的是奥德修斯的回归,整部史诗的第一个词是“人”,奥德修斯也是充满人性的、更容易理解和接近的英雄。
诺兰删掉了什么,又放大了什么
奥德修斯一路历经磨难:智取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拒绝女神卡吕普索的挽留,躲过女巫喀耳刻变猪的巫术,忍受塞壬鸟歌声的诱惑。这些极具视觉表现力的情节,在原著中只有短短四卷,不到全诗的五分之一。但诺兰精准地将焦点对准这里,着重以这趟漫长的路程叩问奥德修斯的内心——他迟迟不能回家的原因来自自己:现实层面是身份的考验,心理层面是道德审判。因“木马计”赢来的战事,最终带来杀戮和文明的瓦解,令他近乡情怯。
荷马史诗要思考的是:奥德修斯作为英雄的自然力量如何回归家庭、政治、习俗所构筑的文明港湾。《奥德赛》回应的正是《伊利亚特》留下来的问题:阿喀琉斯展示了英雄追求“卓越”带来的破坏力;奥德修斯则展示了另一种英雄主义——对自然力量的驯化,将追求卓越转化为德性和政治技能。
但诺兰只保留了冒险,却削弱了荷马史诗神性的部分。这使得当代人理解希腊人追求“卓越”的精神气质变得困难,但在理解“赎罪者”奥德修斯这一人物时变得更容易。为了凸显人物内核,诺兰将“回家”的母题注入了现代意味——它像一种精神指代:一个心灵流浪者的回归,一趟道德困境的寻根之旅。
奥德修斯:从“多谋善计”到“被记忆困住的人”
史诗对奥德修斯的定位是“多谋善计”,一位足智多谋又有些许狡黠的英雄。可电影中的奥德修斯虽然骁勇机智,却丝毫不见狡黠。他念旧、沉重,是一个被记忆困住的男人,带着灰色的气质,更像是诺兰电影中那些心理受创而无法顺利回家的男人——《记忆碎片》中的失忆者,《盗梦空间》中的丈夫,《星际穿越》中的父亲。那些被过去折磨的人,只能以类似回家的方式实现自我和解。
影片中,奥德修斯因为木马计和特洛伊城的毁灭而陷入自我怀疑。但荷马笔下的奥德修斯并没有如此强烈的反战意识,他甚至以战绩为荣,并因傲慢自负失去手下,触怒诸神。只有雅典娜偏爱他,众神之于他的关系是简单的外部敌友关系。但诺兰的版本只让赞达亚饰演的雅典娜若隐若现,她更像是奥德修斯心灵的镜子,而不是与他共谋求生的神祇伙伴。
诺兰对其他女性角色的改编也多围绕“内心叩问”展开。他去除了荷马原作中一众女神、女巫、女妖对奥德赛的诱惑,删掉了费埃克斯人瑙西卡,也大幅改写了喀耳刻和卡吕普索原著中作为引诱者的角色。维多利亚风格的诺兰显然希望奥德修斯在归家的历程中保持“清教徒”式的道德律令。
冥府、西农与树床:三个被改写的关键情节
史诗最动人的场景之一——冥府之旅中,奥德修斯试图拥抱母亲的幽灵,却未成功。长期漂泊的他不知道母亲已离世。电影中的冥府之旅并没有这一情节,而是放大了西农这个人物的比重。故事开头,西农因为得到了木签可以跟着奥德修斯参战而兴奋不已,这说明在西农的认知里,他像希腊人一样视战斗为荣耀,却因不知道木马计的计划被一箭射死。诺兰强化西农这条线的目的,是将他作为启动奥德修斯后半段自我审判的重要推力——西农被改编设计成了木马计的“炮灰”,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棋子,他的亡魂从地下升起质问奥德修斯对自己的欺骗,迫使奥德修斯不得不直面过往的行为。
结尾处的改编,更清楚地显示出现代讲述与古典程式的差别。“树床”这一重要象征在电影中并未使用。原著中奥德修斯隐瞒身份回到伊萨卡,珀涅罗珀通过树床获得解释权,确认他就是真正的奥德修斯——那张床是奥德修斯用宫殿里一棵活着的橄榄树亲手建造的,根本无法移动,只有她真正的丈夫才知道这个秘密。原著用文人诗性完成了对身份、婚姻和家园的恢复,而电影里已经完全换成了武力值比拼、“百步穿杨”的射箭比赛和对求婚者的复仇大战。这固然是好莱坞商业大片追求视觉冲击与节奏张力的必然选择,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在编剧法则中“英雄必须返乡解决迫在眉睫的危机”这一核心利害关系模式,仍在主导当代改编——它要求冲突外化、矛盾集中、结局明确。
影片最后,奥德修斯把王位交给儿子,去祭奠战死的亡灵,这一行为可以解释为赎罪。但荷马原著中迈锡尼文明的英雄不会主动放弃权力,他们推崇勇武与战斗能力的“卓越”,绝不会产生崇尚“非暴力”的现代道德结论。
史诗结构遇上“谜题”叙事
除了精神内核的疏远,《奥德赛》在叙事结构上的复杂程度也是它难以成功地被搬上银幕的原因之一。《奥德赛》本身就以故事中的故事、时间次序的错位见长,它不断地往返于过去与现在、记忆与行动、伊萨卡与旅程之间。荷马还有一套精心编排的讲述方式,他几乎以最早的方式创造了嵌套结构——一位叙述者按线性时间讲述一段经历后,紧接着转移讲述者,开始倒叙展开另一条人物线索。
而交缠线索和嵌套结构这一点一直是诺兰的强项。从《记忆碎片》到《奥本海默》,他无一不在展示“时间魔法”。诺兰将娴熟的叙事技巧运用在这个古典史诗结构中,某些部分可谓得心应手。导演用多视角讲述展开故事:墨涅拉俄斯讲述奥德修斯用木马计攻下特洛伊,奥德修斯自己讲述归家之路,而忒勒马科斯记事前的故事则由忠仆欧迈俄斯和皇后珀涅罗珀分别讲述。诺兰尽可能在一个古典的框架中“焊住”了自己的技法,并没有因为过分炫技而“玩脱”,甚至在开场有意识地保存了史诗的结构:影片开头由说唱歌手Travis Scott以游吟诗人的身份讲述:一张面孔、一支舰队、一场战争、一位英雄、一个念头……就此拉开了《奥德赛》的序幕。诺兰曾分析过,荷马史诗本质上是口述诗歌,凭借人的声音、节奏和吟诵表演将古老的故事代代相传,有点接近于评书和评话的性质,这一点又与当代说唱文化形成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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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里士多德曾在《诗学》中谈论《奥德赛》,他借用了皇后珀涅罗珀的一句评论来讨论诗艺中形式与内容的关系:“没有人们对其意义的尊重,结构便一无是处。”尽管结构和内容的目标不在于复原史诗,而在于电影如何表达,但诺兰也坦言:《奥德赛》就是“始源文本”——此前包含的一切,都已经包含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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