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润书香传家学,心系杏坛写春秋  ——追忆书法家、教育家伍纯道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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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润书香传家学,心系杏坛写春秋 ——追忆书法家、教育家伍纯道先生

1993年孟夏,一个行囊静守在桂林的旧居里。行囊主人——我的堂伯祖父伍纯道先生,未能如期登上海外文化交流的航班。他六十一载的翰墨人生搁笔于此,命运的巧合是,我生命的序章亦在同年于故土文桥开启。我们从未谋面,此文更像是一场跨越三十年的回响与对话。透过家族记忆、史料文献及其遍布八桂的墨迹,他“道道俱纯”的精神与“心心未泯”的风骨,愈发清晰。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一、 文桥书屋的薪火相传

1932年冬,伍纯道出生于广西全州县文桥乡宅地村一个渐趋式微的书香门第。祖父伍琢轩曾为军阀幕僚,在书法方面颇有心得,20世纪20年代得罪大军阀陆荣廷罢官回乡,创办九里学堂,以失败告终,后隐居乡村,称其居室为文桥书屋。这位坚守传统文化的文人,对孙辈的教育倾注心血,尤为严格。伍纯道六岁启蒙于文桥书屋,遵循祖父“两年柳、三年颜”的训导,在柳公权的筋骨与颜真卿的雄浑间奠定了坚实基础。

初学执笔,祖父将一枚鸡蛋置于幼年纯道的手心,要求他运笔时力道恰到好处,既要稳健有力,又要灵活自然。祖父不时抽检其笔杆,鸡蛋若因紧握而碎或因松弛而落,都不合格,小纯道会受戒尺;若安然无恙,鸡蛋就当作奖励。这枚鸡蛋,既是约束,亦是奖励,体现了家风中“严”与“爱”的结合。这“握笔藏蛋”近乎严苛的基础训练,为其日后书法艺术的“正大气象”和对笔墨的敬畏埋下了种子。他后来镌刻“文桥书屋”印以念先祖,足见祖父影响之深。

纯道的父亲是乡里管粮食的小主管,据说安于享乐不求上进,对他教导较少。母系陈家则颇具“武”风,曾有亲属任职旧时警界。“文”“武”交融的家庭,或许潜移默化地塑造了其书风刚柔并济的特质。后来,因与家族理念不合,年仅十五六岁的伍纯道便离开了老家全州,只身前往桂林,开启了他独立的人生旅程。

二、军旅淬炼与负笈深造

青年伍纯道阅历丰富。他曾于1949年11月参军入伍,成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十一军文工团团员,这是一支经历过平津战役的英雄部队。1955年因家庭成分原因退伍,6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得到了难得的淬炼。当被问及个人意愿时,他表示“我想读书”。凭借早年的国学根基与自身勤奋,他于1955年7月考入广西师范大学(时为广西师范学院)中文系专科。最初他因志向高远对是否就读专科略有犹豫,但入学后刻苦异常,成绩名列前茅,深得导师林焕平教授赏识,是公认的优等生。从军营到校园的转变,使其格外珍惜学习机会,为日后文艺事业夯实了基础。他明白学习深造的重要性,以至于在多年后他的一位名叫唐长兴的学生产生了想放弃考大学而专攻书法的念头时,学生的父亲请伍老师对其进行劝导:“要想在书法上取得长远发展,必须接受系统的高等教育。”这番话影响了学生的人生轨迹,最终考入广西大学,之后成为广西师范大学美术学院教授,他的这番经历也印证了伍老师的高瞻远瞩。

1959年7月伍纯道大学毕业,便在当时的广西师院附中教书,一年后到桂林市文化局戏剧创作室担任创作员,一干就是20年,期间他多才多艺的一面得以展现,创作、整理、改编戏曲剧本23个,约50万字,这还不算未演出和未发表出版的,其中就有1960年《刘三姐》的剧本。他埋头创作之余,还饰演角色,曾在《江姐》中演过角色,显露出开朗活泼的性情。也因这些艺术经历和成果,他在1976年被中国戏剧家协会吸收为会员。1980年10月他离开文化局到广西师范大学中文系任教,教当代文学。五年后受命组建公共艺术教研室,并在此基础上筹建艺术教育系,在当时组建新系困难重重,但他三思后还是接下了任务,常忙到深夜,他有高血压、哮喘病,但始终坚持在身体和事业发生矛盾时,身体必须服从事业的原则。在这样高强度的工作下,他解决了资金、人员、设备的问题,艺术教育系逐步进入正轨,他也于1989年6月担任广西师范大学艺术系首任系主任。

教学中

三、从业余爱好到书坛大家

尽管幼承家学,书法在伍纯道大学毕业后的较长时期内是作为个人爱好。家人回忆,在桂林市文化局工作期间,他在剧本创作之余,才开始重新系统地研习书法,经济拮据时,他便以旧报纸练字,乐在其中。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979年。在全国群众书法评比中,他以《苏东坡前赤壁赋行草长卷》获优秀奖,此事极大鼓舞了他,决心将书法确立为毕生事业。此后,其艺术进入黄金期。他博采众长,曾请教上海李天马、广州麦华三等名家,但是并没有严格师承,更多凭自身悟性与勤奋,融会贯通,终形成以颜体为基、柳骨为筋、兼具孙过庭草书韵味的“正大气象”,有书家亦评之为有“庙堂之气”。其榜书“虎”字,气势恢宏。曾跟随过他学习的韦渊(浙江大学书法博士、第八届广西书法家协会副主席)回忆,伍老师将楷书融入行书,形成独特的“行楷”,在当时颇具新意,其入选全国第一届书法篆刻展的《范仲淹岳阳楼记行草长卷》即用此体,广受推崇。

据韦渊回忆,伍老师教学严谨,强调基础,提倡从中锋用笔入手,临习颜柳名帖。他常和学生说“一定不要嫌麻烦”,创作前必亲手叠格,以求布局匀称。其执笔讲究,曾有人用笔松散,他特意录像作为反面教材,告诫学生笔力之重要。这些理念深深影响了众多后学。

先生有一颗爱国心,其艺术创作强调弘扬民族自信。这在其学生唐长日(广西师大美术学院副教授)的回忆中可窥见一二:伍老师曾在西安和日本人做文化交流,有日本人扬言要让中国派人到日本去请教书法。伍老师听后很气愤,说中国书法是国家瑰宝,日本书法固然有多种风格,可中国人也重视自己的传统,练好基本功,立足中华民族的风格。纯道在授业过程中,教导学生重视基本功,多次强调要下临帖和练楷书的功夫。他给学生以指引,却不愿学生囿于一家之风,见有学生模仿他的字近乎真迹,他引用齐白石的话“学我者生,似我者死”提出批评,给学生以独立研究和探索的空间。

四、义卖兴学与润物无声

伍纯道作品艺术价值与市场价值兼备,多次入国展,自1984年起至1989年间先后5次在日本熊本、东京、京都等地举办个人书展,此后其作品市场价值水涨船高。据亲友及学生回忆,1980年代在桂林漓江边有很多字画店,其行楷至少有十几家店都有,作品《枫桥夜泊》尤其受中外友人欢迎,据说一年内至少卖了上千张,当时大多几百元一幅,价格不等。伍纯道题字很多,包括广西师范大学校名,以及桂林七星公园花桥的对联、七星岩,还有飞虎公园、全州湘山寺妙明塔、资源宝鼎瀑布等都有其石刻和题字。他将艺术精魂融入到各地的公共艺术空间,将艺术融进了八桂山水。

然其生活俭朴,收入多用于公益。资料显示,1988年他慷慨捐资17万元创建广西师范大学艺术系,这笔巨款在“万元户”凤毛麟角的年代,意义非凡。先生通过国内外展览、义卖等途径筹集的款项,设有专门账户,这个存折专门交给艺术系办公室保管,所得都存入此账户,用于资助学校购置设备、帮助贫困学生,坚持钱财不经个人之手,累计数额颇巨。他甚至出差不报销公务费用,看病自付药费。学校曾编印其事迹作为新生必学材料。

先生之名,人人皆知的不仅是艺术,更是其深厚的社会责任感与无私大爱。约1989至1990年,桂林水患,他亲率弟子到文华大饭店、叠彩山下设点义卖,不顾名家身份连日挥毫,筹得两万余元(相当于当时一名普通城镇职工十年的工资)全部赈灾,堪称义举。

这份大爱亦惠及身边。他长期资助家族子侄完成大学学业,并为其大学专业选择提供指导;对于登门求助的一位乡亲,曾资助购买耕牛。对于慕名而来的求学者、求助者,他几乎有求必应,倾力相助。其夫人莫之霞回忆,曾有人通过报上资讯找到她,向她求助,纯道知道后决心帮助此人,见对方近视,还帮他配了眼镜。莫老师回忆,这些年究竟捐款多少,家里从不过问,也从未计算过,对他的义举也始终秉持“做好事是应该的”朴素信念,全力支持。对待子女,他要求严格,不事铺张,女儿结婚仅给500元嫁妆,注重培养他们自立的精神。

五、温情率真的性情中人

家人记忆中的伍纯道,绝非不近人情的苦修者,而是开朗温和、兴趣广泛的性情中人。因工作繁忙,他居家时间不多,常为创作熬夜。但在闲暇时,他爱好多样,爱唱桂剧、京剧,能信口哼唱;心灵手巧,酷爱木工,家中柜子、刨子等多出自其手,就连现在家中还在使用的水果刀都是他当年用旧锯片精心打磨制作的。他做活极耐烦,打磨工具一丝不苟,子女常围观,场景温馨。他待人宽厚,但对子女教育亦有严格之时。儿子靖武处在叛逆期时,有时爱去录像厅,纯道就到录像厅的门口等着他。

他生活节俭,上下班也只是骑着一辆破旧自行车,助人时却极为慷慨。有一次他携家人去广州,舍不得打出租车,和家人步行前往,用省下来的钱给孩子买冰棒。孩子迷上商店里的玩具枪,他干脆回家动手做了个木头枪送给他。

伍纯道手工制作的柜子 摄/伍永琪

其侄伍泰季难忘在他家居住时光,总用大碗给他盛饭,一只鸭子常做法两吃:一半是家乡风味的文桥醋血鸭,一半是桂林特色的仔姜炒鸭,充满家常温情。先生治学严谨,曾与还在读大学的泰季讨论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中“樯橹”一词的版本异同,耐心解惑。对于求字者,他常同时创作数幅,择其最佳相赠,从不敷衍。

纯道有极好的国学功底,在书画创作之余也会填词写诗。其自书词《鹊桥仙》以秋景起兴,自然化用典故,意境清雅开阔,风格飘逸洒脱:

金风拽桂,柔云掠影,暗播天香溢野。霓裳歌舞醉如痴,真个是广寒玉阙。 钟王翰下,荆关画里,诸子吟和唱绝。天上人间寄衷肠,愿岁岁清风明月。

其自书诗《学书偶得》体现了其书法理念:

堪怜书匠临池苦,刻意求工终未工。

心手两忘全真妙,始知工在多变中。

伍纯道书法

六、人百其身的书坛憾事

1993年伍纯道因病逝世。人民日报刊登了题为《著名书法家伍纯道逝世》的消息:

新华社桂林电 政协广西壮族自治区委员会常委、民盟中央委员、中国书法家协会理事、广西文联副主席、全国教育系统劳动模范伍纯道同志,因病医治无效,于5月10日在桂林逝世,享年61岁。中国民主同盟中央委员会、国家教委等发来唁电,表示哀悼。

2025年秋,耄耋之年的莫之霞老师身体硬朗、精神矍铄,回忆称,当时纯道受四川某学校委托给小学做字帖,正为之努力,下周到国外文化交流的机票已订好,行李也已打包,他的离开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莫老师的堂兄、香港著名书法家和教育家莫德光为1994年出版的《伍纯道书法作品选》做序言,题为《如可赎兮 人百其身》,一位曾受过资助的伍纯道的堂弟曾言,愿意以自己换回他的命,可见亲友之哀恸非常。该书序言中提到:“纯道生前的友好暨广西师范大学诸君子,都觉得纯道书法传世虽多,但大都在收藏者手中,日月奄忽,久将散佚。因促堂妹之霞穷搜家中及亲戚所藏大小条幅斗方,汇影成册,刊行于世,以垂永纪。”其人风骨未泯,墨香依旧,2023年伍纯道师生书法篆刻展之后,唐长兴教授从恩师作品中甄选出300幅精品,集结成《大道坦然——伍纯道书法作品选》将在2025年面世。

其侄泰季所记录的伍纯道先生仙逝时的一副挽联,或可概括其生平:

政道 师道 书道,道道俱纯,天道不公,何使贤才遭厄运?

忠心 爱心 恒心,心心未泯,人心难捺,堪使涕泪吊英灵!

从“文桥书屋”的严苛启蒙,到桂山漓水间的辗转求索,再到名成业就后的倾囊兴学,伍纯道先生一生都在践行“文以载道”的理念,秉持着中国传统文人的风骨与担当。于他而言,书法是他钟爱的艺术,更是载德之舟、行义之器。他的人格与事业,恰似一幅家国情怀、个人才情与时代责任交织的厚重篇章。今时今日,我辈展卷读解,其德艺双馨之风,依然如漓江之水,清冽照人,润泽后世。

文/伍雅萍

本文刊于《全州文史·第十一辑》

(本文根据伍纯道先生夫人莫之霞、子伍靖武、侄伍泰季,学生唐长日、唐长兴、韦渊等口述及相关资料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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