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麻:高台上的传统古村落

哇麻:高台上的传统古村落

祁连山的南麓,山是沉沉的青灰色,像是凝固了的、远古的波涛。车子盘旋着上去,人便沉浸在这半脑山的怀抱里了。路是蜿蜒的,两旁是些沙棘与云杉,疏疏落落的,不经意间,便到了丹麻镇地界。远远望去,哈拉直沟河像一条银线,在谷底闪着微光,河东岸的台地上,便是哇麻村了。

村子是分了3个台地的。公麻台、哇麻台、白抓吉台,像是谁家把3块碧玉,随意搁在了山坡上。2012年,哇麻村列入第一批中国传统村落名录;2019年,又被国家民委命名为“少数民族特色村寨”。这两个称号,像是两枚沉甸甸的印章,盖在了这高台之上,让这偏居一隅的古村,忽然有了被世人端详的缘分。

我先是到了哇麻台,这便是“哇麻古台”的核心了。藏语里,“哇麻”是“中间”的意思,可也有人说,是“高台”的释义。我站在这里,觉得两种意思都是好的:它确然是处在3个台地的中间,又确然是高高的、稳稳的。台地上的风,是清冷的,带着些牧草的香气。海拔约2700米,天便显得格外的近,格外的蓝。云是低的,一朵一朵,像是谁家晾晒的羊毛,絮絮地、软软地,浮在山巅上。此时节正是这里收获的季节,粮食在天地间一层一层地铺开去,有的是高原的干爽与凛冽。

哇麻古台,是以“非遗+生态”为底色的。非遗是活的,在擀毡技艺传承人的指尖上,在那些古民居斑驳的木门上;生态却是静的,是四周的山,是山上的树,是树间的鸟鸣。一静一动,便有了生气。

作为传统村落,哇麻村的古意是渗在骨子里的。公麻台的遗址是一块正方形的台地,边长41米,地势东南高而西北低。地表是农人耕种的田地,可随手一翻,便能拾到一些夹砂红陶、泥质灰陶的碎片。那是青铜时代卡约文化的气息,隔了千年的风霜,依旧是沉甸甸的。我捏着一片红陶,指腹摩挲着它粗糙的表面,仿佛触碰到某位先民粗糙的手。那时的人,是怎样在这高台上筑屋、烧陶、牧羊的呢?历史是没有回音的,只有这些碎片,沉默地、固执地,替他们说话。

再去白抓吉台,那里有1处上台根水磨坊遗址。是民国35年的物事了,木构的立轮水磨,面阔3间,进深1间,磨盘直径1.2米,磨槽2.4米。我站在那遗迹前,想象着当年磨轮吱呀吱呀转动的情景,水流哗哗地推着木轮,麦粒在磨盘间碾成雪白的粉,农人候在门外,肩上落着细细的粉屑,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如今磨坊寂静了,只有风穿过屋架,发出呜呜的、空洞的声响,像一首无字的、古老的歌。

作为少数民族特色村寨,哇麻村最动人的,是各族儿女在这里世代共居的融融景象。他们在这小小的村子里,不知共处了多少年。他们的语言或许不同,服饰或许不同,可炊烟是一样的,劳作的姿态是一样的,对这片土地的爱,也是一样的。这让我想起地名的由来,想起“中间”与“高台”的两种释义。或许,这个村子本就是一座中间的高台:是藏文化、土文化、汉文化交汇的中间,是农耕与游牧碰撞的中间,是古老与现代过渡的中间。

暮色渐渐下来了。炊烟从各家的屋顶升起,散在青灰色的天幕上。傍晚,我走进一个老乡家。窗外有流水的声音,缓缓地、幽幽地,不知流过了多少岁月。灯光是橘黄的,暖暖的,照在木质的墙壁上,木纹便显出一种柔和的、岁月的质感。我忽然想,哇麻村是古老的,它的传说可以追到明正德年间,白姓的先民从西藏迁来,在这高台上繁衍生息;可它又是年轻的,2012年列入中国传统村落名录,2014年入中央财政支持名单,2019年成为国家森林乡村和少数民族特色村寨,2025年还在进行古村寨改造。它像一棵老树,年年长出新的枝叶,年年开出新的花。

我忽然觉得,哇麻村其实是一本摊开的书。3个台地是它的3个章节:公麻台写着远古,那青铜时代的陶片,是沉甸甸的楔形文字;哇麻台写着当下,那非遗的作品、田间的蔬果、万家的灯火,是活色生香的篇章;白抓吉台写着历史,古老的历史印记,是绵延不绝的、悠长的尾声。而整个村子,被丹麻滩的记忆装订成册,被中国传统村落与少数民族特色村寨这两枚朱印钤记着,置于祁连山的南麓,被风翻阅,被云捧读,被每一个过客,轻轻地、珍重地,收入眼底。

离开哇麻的时候,我又回头望了一眼。车子慢慢地下山了,哇麻村在视野里越来越小,小成一个温暖的、青灰色的点。可我知道,它会一直在这里,在祁连山的南麓,在哈拉直沟的东岸,在3个台地的风里,在香包的流苏上,在磨坊的遗址里,在每一个游子或过客的梦中,静静地,等着下一个春天。作为中国传统村落,它守住了根;作为少数民族特色村寨,它敞开了门。根深,门宽,这古村便有了生生不息、绵延不绝的底气。(李玮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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