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川,那棵守望百年的酸豆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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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川,那棵守望百年的酸豆树

在三亚月川村的小区里,

静立着一棵百岁酸豆树。

枝干苍劲,叶色葱茏,

球形的树冠撑开如一柄巨伞,

远望似一盆天然雕琢的大盆景。

它不言不语,却像一部摊开的史册,

岿然守着一方水土的记忆。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农垦三亚医院择址月川开院。这棵酸豆树,大约是最早迎候建设者的“友好使者”。从那时起,它与穿白大褂的身影朝夕相见,在悠悠的岁月里默然相伴,休戚与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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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恰在医院中轴线上:西南是病房与医技科室,东北是职工宿舍与后勤区。两侧平行排列着两栋砖瓦房,一栋办公,一栋住人——院领导与职工比邻而居。那时少有电扇,三亚的夏日尤其难熬。幸有酸豆树浓荫如盖,将烈日挡在上头,把凉风筛在下头。老同志们常搬着板凳聚到树下,摇一把蒲扇,闲话家常,在蝉声与风声里偷得片刻清凉。

那时我负责广播通讯总机值班,宿舍就在树旁,每日与它打照面,有时干脆坐在裸露的树根上吃饭。医院干部职工多从部队转业分流而来,沿袭军营传统,早晚以高音喇叭吹号作息。喇叭筒就挂在酸豆树的枝丫上。热带台风频繁,电线和喇叭常被刮断弄坏。每逢此时,我便扛着梯子,攀上十余米高的树腰,踩着树枝的分杈,小心接好电线、修好喇叭,唯恐耽误了全院的作息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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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医院尚无会议厅,也无俱乐部,大会只得设在露天。晚八点,政工科提前通知电工在树下架起两盏明晃晃的白炽灯,让我摆好桌椅、扩音器和话筒。全院职工自带板凳列队成行而坐,以科室为单位整整齐齐。那些年,“路线教育”“批林批孔”、“悼念毛主席逝世”、“庆祝粉碎‘四人帮’”、“医院搬迁动员”……一场场关乎时代脉搏的大会,都在这棵酸豆树下有序进行。

树给人荫凉,也予人甘味。有一年台风过后,地上落满酸豆荚。月川老乡告诉我:“这果子去了壳能吃,泡水喝最解暑。”我捡来一试,酸中带甜,既生津又止渴,竟也有几分药食同源的妙处。

后因交通所限,农垦三亚医院于1980年整体搬迁至三亚河对岸的解放四路。二十六载耕耘,昔日简陋院舍终成今日的三亚中心医院(海南省第三人民医院)——集医疗、急救、科研、教学、抗疫、康复、保健于一体的现代化三甲综合医院。编制床位一千八百张,职工逾千人,肩负着海南南部二市五县四百万常住人口,以及每年近两千万流动游客的健康重托。2024年,旧门诊楼谢幕拆除,一座四万六千平方米的新门诊大楼拔地而起,四十八个专科诊室、二十四小时急救绿色通道、各类高端设备一应俱全。走进新时代的医院,“医”路通畅,气象一新。

许多退休老同事见此变迁,无不欣慰。我却常常想起月川村的那棵酸豆树。一日,我与同样在医院工作过的老伴一道,徒步回月川“寻根”。临行前上网一查才知,月川早已不是记忆里的“城中村”。四周高楼林立,写字楼与商业中心次第而起,定位为国际化总部经济集聚区与国际旅游消费商圈。自2016年棚改启动,这片土地彻底蝶变,成为功能完善的现代化城市新片区。

走在宽阔笔直的月川中路,几乎辨不出旧时的模样。直到在路边看见一圈砖石护栏,那棵熟悉的酸豆树赫然立于其中。我驻足良久:它依旧挺拔,依然苍翠,只是树冠顶端的几缕细枝,像老人稀疏的发丝,少了些往日的繁茂。走近细看,斑驳的树皮刻满皱纹般的裂纹。2020年1月,三亚市林业局为它挂上了“古树名木保护牌”——树龄:二百一十九年。

我心里一震,不禁低声感叹:原来这棵我昔日相见相伴的老树,竟已走过两个多世纪的风雨。今日再仰其风姿,百感交集,往事如潮。

它还是那棵树,枝干依旧如铁,树冠依然如伞。只是那稀疏的枝梢,像是轻声讲述光阴的故事。每一道裂纹,都是一页翻过的日历:记录着农垦医院的峥嵘岁月,写着月川村的破茧重生,也映着三亚从边陲小城迈向国际都市的壮阔征程。

而我们这些曾与它朝夕相处的人,早已青丝成雪。唯有它仍静静伫立,像一位沉默的史官,任周遭车马喧嚣、高楼迭起,它自岿然不动。两百余年的定力,让它阅尽人间悲欢,看惯沧海桑田。也提醒每一个路过的人:走得再远,别忘了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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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在,根就在;根在,魂就不散。这棵酸豆树,是月川的根,是农垦医院的魂,更是这座城市无可替代的人文记忆。愿它继续苍翠下去,替我们这些渐行渐远的人,守着这片土地最初的模样,守望下一个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