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法公证交流记事一邓甲明

1982年7月的最后一天我入职司法部，分配到公证律师司公证业务处从事公证管理工作。那年的4月13日，国务院颁行《中华人民共和国公证暂行条例》。据《公证暂行条例》执笔人陈六书先生讲，当时对国外的公证情况知之甚少，能看到的国外立法，只有《苏俄公证法》和《日本公证法》。国民政府1943年颁布的“公证法”因属旧法统，自不在参考之列。把《公证暂行条例》与《苏俄公证法》仔细对照，不难看出《公证暂行条例》中《苏俄公证法》的影子。

一、令人惊叹的行业

上世纪80年代，大家“开眼看世界”，对外部世界充满激情和渴望。法律出版社出版了《法国公证》^①；记得新华出版社出过一本《谁统治法国》的译著，其中讲法国最富有的500人中有50人是公证人。

80年代，我国也开启了公证对外交流的进程。先是1985年10月，国际拉丁公证联盟代表团到中国访问。随后1988年3月下旬，国际拉丁公证联盟主席卡柏拉率团来华并在北京建国饭店举行了报告会，详细介绍了大陆法系国家公证制度的价值追求、基本原则和公证人的条件、任命、业务等基本问题。司法部外事司王立宪处长担任翻译，我作记录，会后整理成文字在司法部研究室办的刊物《司法理论研究》刊出；司法部公证业务处处长赵霄洛则受报告会宣讲的大陆法系“公证人双重性”启发，在《法学研究》发表了《试论公证人的双重性》。

八九十年代，司法部派了若干考察团考察了解法国、西班牙等欧洲国家的公证制度，这些考察报告大多数我都找来看过，自认为对法国公证制度比较了解。但当我2019年5月随司法部部长访问法国，午间到访公证人高等理事会，法方谈到的公证最新发展还是把我惊呆了。暗忖本次访问时间有限，有机会一定到法国仔细了解法国公证的最新状况。

机会来了，2023年2月国际公证联盟2023-2025任期的第一次领导委员会在巴黎召开。我作为国际公证联盟副主席、领导委员会成员出席本次会议。会议期间我与法国公证人高等理学会主席苏菲·萨博·巴塞女士等举行了会谈。法方介绍了公证事业的最新发展并商谈了2023年中法公证交流的诸多事项，尤其是重点介绍了法国公证改革的情况。2015年8月法国颁布《促进经济增长、活动及机会平等法案》（又称《马克龙法》），对法国公证进行了多项重大改革，特别是对行业体制进行了改革，放宽公证人的名额限制，释放了行业的活力。公证立法改革促进了公证行业的快速发展，使法国民众获得了更好的公共法律服务可及性。自《马克龙法》实施以来，法国公证人数量增长了近一倍，截至2022年12月31日，法国有17315名职业公证人和67540名具有各种专业技术的雇员，6772家公证人事务所和1368个分支办公室。公证机构受理点遍布法国城乡，为民众近距离提供优质公证服务。在法国，两家公证事务所平均距离8公里，布局密度超过邮政所和治安警署，同时行业还为偏远地区的事务所提供援助，保证民众能够及时便捷地获得公证服务和法律咨询。

法国公证立法改革的另外一个重点，是进一步强化了公证人在多元化纠纷解决机制中的特殊职能，将大量非讼案件从法院转移至公证人处理，尤其是在家事领域提升了民众对司法效率的满意度，并且实现了法院减负，让法官更专注于审判工作。例如，法国于2016年底修改《民法典》，将协议离婚案件从法院移交给公证人处理，大大缩短了离婚案件的处理时间。又如，经立法改革，法院不再受理民事同居协议的登记事务，民众可以自由选择前往公证人事务所或市政厅办理。另外，在《法国民法典》新设立的意定监护制度中，赋予了公证人代替监护法官行使监督权的职能，有效减轻了法院的压力。

我常常惊叹于法国公证行业这个“没有被法国大革命摧毁的极少数行业^②”何以在21世纪有如此旺盛的生命力和如此大的能量？！随着交往的增多，了解的加深，给我印象最深的有以下三点：

1.坚定的信念。坚信作为预防性司法制度的公证制度优于事后救济的英美法律制度并为此自豪。我陪同曾任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主席的米歇尔·高迪（Michel CORDIER）先生拜访我国的立法部门，这位先生对中国民事立法极少规定公证事务十分不解，言辞直白而且激动，我称其为“坚强的公证战士”。

2.强大的力量。希拉克总统、萨科齐总统、马克龙总统访华都有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主席随同。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主席访华，往往有法国最高法院、最高行政法院、最高检察院、法国信托局、银行业重要人物、著名民法教授随团。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也是世界上第一个组织翻译出版中国《民法典》的组织。法国公证人对中国《民法典》研究的广度和深度令人钦佩。

3.为权利而斗争。法国的公证人组织，无论是动员力量还是外部组织都令人惊叹。我读过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主席让·达哈德（Jean TERRADE）2014年9月17日在巴黎共和国广场法国公证人大罢工集会上的演讲。他号召“公证大军全体奋起反抗”法国经济部推出的损害公证行业的政策举措，他援引美国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罗伯特·希勒的话“如果美国采纳了公证制度，那么肆虐西方经济、让无数人破产的次贷危机将不会发生。”今天读来，仍感觉到是一篇慷慨激昂、条理清晰、坚定维护公证行业权益的雄文。

二、中法公证交流中心的成立与发展

中法公证交流中心的全称是上海中法公证法律交流培训中心，是曾任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主席、国际公证联盟主席的让-保罗·德科尔（Jean-Paul DECORPS）先生倡议发起的。德科尔先生是马赛公证人，在国际公证行业极具威望和影响力，至今仍活跃在国际公证舞台上，世界公证人大学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德科尔

先生面容和善，极其睿智，对华十分友好，至今已经来华40多次。法方的提议得到时任上海市司法局局长缪晓宝的大力支持，缪局长对法律服务业的对外交流与合作充满激情，极具亲和力和运筹能力。因无先例，自然要报司法部审批。我作为律师公证司的副司长负责此事，自然是倾力支持；时任司法部司法协助与外事司司长

王立宪也是一路绿灯。部长张福森高瞻远瞩、极具国际视野，副部长段正坤平易谦和、从善如流，在他们的大力支持和推动下，此事也得到中央有关部门的认可。

2001年2月7日，上海中法公证法律交流培训中心揭牌仪式在上海和平饭店举行。我与王立宪司长陪同段正坤副部长出席揭牌仪式，上海市副市长冯国勤、市司法局局长缪晓宝，法方中心首任董事长德克尔出席。

中法公证交流中心成立20年来，举办了若干法律研讨活动，组织了若干次中法双方的互访，具体多少人我不清楚，但法国是中国公证人到国外学习、参访去的最多的国家，法国公证人也是到过中国最多地方的外国公证人，这一点毋庸置疑。

中法公证交流中心不仅是中法双方对外交流的一个窗口，既促进了中法青年公证人才的交流，也是中法司法界互访的助推器，而且也达到“推广大陆法系法律制度，进而促进以大陆法系为基础的公证业发展，与美国人试图强加于人的盎格鲁-撒克逊法律体系抗衡”^③。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也以此自豪；对中国公证人的一个很大的作用是提升了做好公证事业的自信心，看到了希望。

三、在国际公证联盟与法国人的合作

2022年11月国际公证联盟在墨西哥坎昆召开机构会议和成员国大会，中国公证协会推荐我竞选联盟2023-2025年负责亚洲事务的副主席职位。一进会场见到多年未见的联盟荣誉主席德科尔先生，感到十分亲切。他又介绍我认识了刚当选的法国公证人高等理事会主席苏菲·萨博-巴塞女士，还一起照了像。由于会前时任亚委会主席的日本公证人联合会负责国际事务的高崎秀雄先生来函表示如中国推荐候选人，亚洲各成员国就不再推举候选人了。所以，我的竞选也就毫无悬念。会议选举此前担任联盟副主席的巴黎公证人莱昂内尔·加利兹（Lionel GALLIEZ）担任2023-2025年任期主席。

在2023-2025年任期的领导委员会首次会议上，莱昂内尔·加利兹主席提出本届任期的工作目标，最重要的任务是制定《国际公证法典》。会前召开了主席、副主席、秘书长、司库参加的预备会。加利兹主席强调，为了共同的事业要有大局观念，加强协调；要突出工作重点，对会员国给以切实帮助，帮助遇到困难的国家走出困境，看到希望。他还要求副主席要认真履职，做好分管工作；提出开会要畅所欲言，分管之事要讲，联盟工作也可以讲。这种会议的形式和要求，听起来很熟悉，也一下子有了亲近感。

加利兹主席非常重视亚洲，他认为公证的未来发展要看亚洲，他任期内在撒马尔罕、乌兰巴托召开的亚委会会议都来参加。2025年2月在河内召开了联盟领导委员会会议，加利兹主席提出：亚洲的公证人和公证协会要拥有与亚洲大陆在世界上所获得的相同的政治和经济地位的实力。在撒马尔罕，加利兹主席饶有兴趣地向与会者介绍蔡伦造纸如何通过丝绸之路，从撒马尔罕穿过伊朗、土耳其传到欧洲的意大利威尼斯、佛罗伦萨，而那里正是公证的发源地。

《国际公证法典》于2022年11月于墨西哥坎昆召开的联盟成员国暨换届大会上正式立项，历经2023年5月贝宁总理事会会议研究，在2023年11月巴西召开的成员国大会确定了《国际公证法典》的主要内容、形式和编纂方法，制订了编纂的日程表，也成立了起草小组和顾问小组。但起草过程并非一帆风顺，可以说是一波三折。2024年5月在贝尔格莱德召开的联盟领导委员会和总理事会上，分歧已经明显。一些欧洲和拉美国家对公证制度的发展存在不同的认识和看法，法国和德国之间对于公证的价值取向也存在明显分歧。这种分歧到了11月在里斯本召开的领导委员会、总理事会暨成员国大会上就比较激烈。德国、阿根廷等国代表发言要求推迟《国际公证法典》的制定。法国、德国的民法典各有千秋，是大陆法系的两大代表，公证制度也各具特色。法国不断创新，更为灵活；德国更为传统与严谨。尽管有德国、西班牙、巴西、阿根廷等公证行业有影响力的国家反对，加利兹主席镇定自若，颇有大将风度，坚定不移地主张按计划推进法典的制定工作。会议以投票方式决定是否按照计划表决《国际公证法典》草案内容。与会有投票权的联盟53个成员国，以33票对20票最后决定按照原计划继续推进《国际公证法典》制定工作。

《国际公证法典》的制定过程中，中国始终是坚定支持者和积极参与者。我国公证行业投入很大的热情和精力支持这项工作，先后三次以我的名义提出意见和建议，相关意见建议绝大多数在法典最终版本中得到采纳或体现。这其中昆明明信公证研究院和司法部湘潭大学公证研究基地给予极大支持，特别是明信研究院组织了跨地域的专班，提出很具理论深度和操作可行性的意见。几次意见都是由成都市律政公证处蔡勇和中国公证协会国际部王超汇总的。

“道阻且长，行则将至。”2025年5月在塞内加尔首都达喀尔召开领导委员会、总理事会以及成员国特别会议。会前，法德两国公证人协会达成谅解。领导委员会决定在成员国特别会议上表决通过《国际公证法典》。会议伊始，顾问委员会主席马奎诺首先发言，表明程序上没有问题。副主席当中负责欧洲事务的德国延斯·伯尔曼教授首先发言，表示不反对会议表决，但德国弃权；负责非洲事务的副主席汉尼积极支持通过法典。我也站到立式发言席上作了旗帜鲜明的支持通过的发言，认为法典的制度设计和框架已经成熟，表述也没有大的问题；世界上没有完美无缺的事情，因为文化、语言的不同，执业方式、文字表述的不同还可以在今后实践中加以修订和完善。会议经表决，《国际公证法典》顺利通过。《国际公证法典》作为联盟的公共产品可以让不同社会制度、不同文明、不同宗教的国家在制定或修订本国公证法时参考借鉴，取长补短，为发展各国的经济，保障民生福祉贡献力量。制定《国际公证法典》在某种程度上既是大陆法系国家与英美法系国家之间的一种文明竞争，也是国际公证联盟长期追求的目标之一。

由于中国公证协会的坚定支持态度和认真、专业的修法意见，赢得加利兹主席的赞赏和肯定，得到大多数国家公证人的肯定，这也奠定了我与加利兹主席之间友谊的基础。我也从主席身上学到了热爱公证事业，坚定不移推进国际公证事业发展，同时谦和有礼、善于处理矛盾和问题的智慧和风范。

公证作为一个历史悠久的行业，要在21世纪持续保持蓬勃的活力，唯有始终以保护民生福祉、维护社会和谐为宗旨，改革开放不停步，与时俱进，技能精湛，才能与经济社会发展相协调，无愧于这个时代。

A［法］让·里乌福尔、弗朗索瓦·里科著，王立宪、徐德瑛译，法律出版社1989年版。

B［法］奥利维耶·威克斯著，蔡勇编译《法国公证的历史、现状和未来》，载《中国公证发展报告》第1辑第153页。

C［法］德克尔：《回首忆往昔——中法中心的创建始》，2021年中法公证交流中心《通讯》。